1 前言

提起切尔诺贝利,首先映入脑海的是我在2019年看完、后来反复观看过很多次的HBO高分剧集《切尔诺贝利》。

只是这部豆瓣9.6分的剧集已经在豆瓣消失。

我一直有听播客的习惯,可以利用做饭或跑步时耳朵空闲的时间。我这段时间听的播客是《蜜獾吃书》, 第4期介绍的是亚当·希金博特姆的《切尔诺贝利的午夜》。

作者花了十余年,采访数百人,翻解密档案,试图剥开几十年的阴谋论,还原事故的真相。

这两个月,我趁着空闲时间把这本书读完,将内容与HBO剧集相互对照,心中萦绕着一股奇异的熟悉之感。

2 史上最严重的核事故

切尔诺贝利事故发生在1986年4月26日,是历史上最严重的核灾难。它释放的辐射剂量是广岛原子弹的400倍以上,数十万人撤离。

工业上有个海因里希法则:每一起严重事故背后,必有29次轻微事故和300起隐患。切尔诺贝利正是如此。

它的根源,早在反应堆还在图纸上时就已经埋下。

2.1 设计缺陷

制造原子弹比建造核电站容易得多:炸弹是一次性用品,而电站需要稳定、持续的能源输出,控制机制复杂得多。

切尔诺贝利使用的RBMK反应堆存在三个致命设计缺陷:

  1. 为追求功率牺牲安全:为了与化石燃料电站竞争,反应堆被设计成最大化电力输出,但在运行周期末期会变得极不可控。
  2. 体型过大难以监测:反应堆分成1600个压力管,各区域反应性关联松散,工程师只能凭“经验和直觉”估测堆芯状态。
  3. 紧急停堆按钮形同虚设:控制棒完全插入需要18-21秒(刹车延迟)。更危险的是,控制棒尖端由石墨(促进反应的材料)制成,导致按下紧急按钮的瞬间反而会加剧反应——相当于踩刹车后先加速。

这些缺陷叠加在一起,为后来的灾难埋下了伏笔。

2.2 体制缺陷

维克托·布留哈诺夫被任命为此全球之最的巨型核电站的厂长,并需要在一片沼泽地上将其从无到有建立起来,同时还要建造一座附属的城市。

在一与世隔绝的沼泽地中建造4座核反应堆和一整座城市的16年里,维克托·布留哈诺夫慢慢学会了面对官僚系统里的现实。

遭到反复敲打,不断屈从于上级意志,昔日博学强记、直率坦诚的年轻专家已经变成了党政大员们听话的工具。布留哈诺夫学会了如何敷衍塞责、应付了事,从而以有限资源满足那些根本不切实际的目标。

莫斯科的能源部得知核电厂涡轮机大厅的屋顶居然是用极其易燃的沥青铺成的时候,他们命令他立刻返工。 然而,为这座50米宽、近1000米长的建筑物重铺屋顶所需的特殊防火材料,在苏联境内根本造不出来, 于是能源部只好特许他不按规章办事,沥青便留在了那里。

当该地区的党委书记指示他在普里皮亚季建造一个符合奥运会比赛规格的游泳池时,布留哈诺夫曾试着拒绝:这类设施通常只会建造在人口超过100万的苏联城市中。但当书记坚持说“要你建就建”时,布留哈诺夫只好服从。他虚报城市预算,骗过了国家银行,挤出了这笔建造费用。

此外,眼看着切尔诺贝利电厂的第四座、也是功率最高的一座反应堆即将完工,相当耗时的对机组涡轮发电机的安全测试工作却还未完成。 布留哈诺夫静悄悄地推迟了这项工作,从而可以在莫斯科下达的最后期限前正式竣工。

而正是这项被推迟的安全测试工作,叠加反应堆本身的设计缺陷,直接导致了4号反应堆发生爆炸。

2.3 事故处理

爆炸发生后,布留哈诺夫拒绝相信下属提供的数据,试图拖延。克格勃切断了城市的所有电话线,封锁了普里皮亚季,却未向市民发出任何警告。

应急委员会甚至起草了修复反应堆并重新发电的方案,尽管这显然不可能。当瑞典检测到辐射尘并询问苏联时,苏联当局矢口否认。

直到4月28日,事故发生后近三天,莫斯科广播电台才播出简短声明,称「一座原子反应堆遭到破坏」,但未提及事故发生时间。克格勃同时采取措施限制外国记者收集信息。

后续行动(时间线简列):

  • 4月28日:疏散半径10公里居民,首次电视公布事故。
  • 4月29日:撤离30公里内全部居民,共13.5万人。
  • 5月2日:三名志愿者冒死打开排水闸门,排出2万吨高放废水,避免了二次爆炸。
  • 5月4日:向地下注入液氮,防止熔融物污染地下水。
  • 至12月:建成「石棺」封闭四号反应堆。总计60万苏联人参与抢险。

3 有感

读完全书,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苏联人在切尔诺贝利事前、事中、事后的表现,清楚地展示出这个庞然大物是如何系统性失灵的。

而事后动员近六十万人,集中力量办大事地处理核事故,又清晰地展示了其为何有能力与美国同为世界唯二的两个超级大国,尤其是在短短5个月的时间内完成「石棺」这一堪称世界上最有难度的工程建设。

读完之后,我无意去评判苏联失能的系统,只是书中苏联官方的各种处理方案,都会给我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之感,毕竟「以俄为师」。

另外一个对我感触很深的人是厂长布留哈诺夫。他用了16年时间从零建起了这座城市和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核电站,可谓是居功至伟;

而在审判中,他也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护。在质证过程中,同为被告的另一个人问他,有没有文件证据表明这座核电厂曾被划为「易爆炸」设施。

布留哈诺夫小心翼翼地表示了异议:「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调查材料中提供了。」

布留哈诺夫依然是塑造了他的那个体制的产物。他很明白,自己被期待在被告席上扮演怎样的角色,他选择了「为国背锅」。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能共情布留哈诺夫。

当上级给你定下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目标时,作为下属,你能怎么办?

显而易见地有两种选择:

选择一:直接告知上级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然后等待上级的批评处分。上级不关注实现难度,你做不到,上级就换人,总有人愿意接的。

选择二:既然任务是不可能按质按量完成的,换谁来都一样。那些能承诺完成的人,只不过是选择减质减量完成而已,我也可以如此做。 完成之后我得到的是嘉奖而不是处分,存在问题的成果总比没有成果来得好;后面出了问题再修吧。

看着年轻的布留哈诺夫,

我想说的是,没有哪个直率坦诚的年轻人,是一下子变成老油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