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缘起

2026 伊始，在遥远的南美洲，发生了一件事：

1月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称，美方已成功对委内瑞拉实施打击，抓获马杜罗及其夫人，并带离委内瑞拉。 当天稍早时，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传出爆炸声，随后响起防空警报。

我平时甚少在公众场合议论时政，在观点日益极化的当下，易惹纷争。既然无意探讨政治，便来聊聊历史吧。

这种「大事发生时，日子却平淡如水」的感觉，让我想起了季羡林先生在二战期间的一段经历。

历史的吊诡之处，往往就藏在这些日记的字里行间。

2 季羡林日记

2.1 留德日记

《留德日记》是国学大师季羡林先生在德国哥廷根大学苦读十余年，写下了洋洋六卷， 煌煌一百五十余万字的日记，记录了从1934—1946年在德的求学生涯。

这是1941年6月22日的日记：

⼆⼗⼆⽇

早晨⼀起来，⼥房东就说，俄德已经开⽕，这⼀着早就料到，却没想到这样快。

吃过早点，到⻋站去，会到Frau Pinks（苹可斯夫⼈）同另外⼀位德国⼈Gross（格罗斯）。

坐⽕⻋到Dransfeld（德兰斯费尔德），从那⾥步⾏到Bursfelde（布尔斯费尔德），计⼗⼆Kl.（公⾥）。

沿途景致⾮常好， 茂林流⽔ 。 Gross （格洛斯） 拉⼿⻛琴，沿路⼤唱 。

在 Bursfelde（布尔斯费尔德）休息了会，吃了午饭，原来预备坐船到 Hann Münden（明登）。但今天没有轮船，只好临时改变计划，渡过 Weser （威悉河）。

在渡船上看到年⻘的⼥孩⼦在河⾥游泳，更显出⾝躯的窈窕，令⼈消（销）魂。

过河步⾏经过Gottstreu，在Gieselwerder（吉瑟尔⻙德）⼜过河来。

⼀直经过Lippolsberg ⾛到Bodenfelde，⾛了约⼗五Kl.（公⾥）。天⽓极热，⼜在⼤毒⽇头下⾯⾛，真有点够受。

七点坐⽕⻋回G.ttingen（哥廷根）。脚上起了泡，好容易⾛到家。吃过晚饭，洗澡就睡。

「茂林流水」，「拉手风琴，沿路大唱」，「年轻的女孩子在河里游泳……令人销魂」。

这一天季先生是快乐的，甚至因为看美女游泳而「销魂」，完全没有把「俄德开火」当成一件天塌下来的事。

2.2 留德十年

数十年后，季先生已近耄耋之年，忆及往昔，遂写下一部《留德十年》，其中也有关于二战的回忆：

1941年6月22日，我早晨一起来，女房东就告诉我，德国同苏联已经开了火。 我的日记上写道：“这一着早就料到，却没想到这样快。” 这本来应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但是德国人谁也不紧张。

原因大概是，最近几年来，几乎每年两次出现这样的事，“司空见惯浑无事"了。

我当然更不会紧张。前两天约好同德国朋友苹可斯（Pinks）和格洛斯（Gross）去郊游，照行不误。

整整一天，我们乘车坐船，几次渡过小河，在旷野绿林中，步行了几十公里，唱歌，拉手风琴，野餐，玩了个不亦乐乎， 尽欢而归，在灯火管制、街灯尽熄的情况下，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回了家。

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德国朋友来说，今天早晨德苏宣战的消息，给我们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我刚三岁，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后来读了一些关于这方面的书，看到战火蔓延之广，双方搏斗之激烈，伤亡人数之多，财产损失之重，我总想像， 这样大的大事开始时一定是惊天地，泣鬼神，上至三十三天，下达十八层地狱，无不震动，无不惊恐，才合乎情理。

现在，我竟有幸亲身经历了规模比第一次世界大战要大得多、时间要长得多、伤亡要重得多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端。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大戏，开端竟是这样平淡无奇。

事后追思，真颇有点失望不过瘾的感觉了。

3 身处历史中的人

所谓历史的迷雾，即使身在其中者，往往在开端时难以觉察时代的巨变.

历史是后设的，我们在教科书上看历史，看到的是明确的「节点」：1941年6月22日是苏德大战爆发日。

但在季羡林先生的笔下，那日是「茂林流水」，是手风琴与歌声，是因见少女游泳而「销魂」的漫长徒步。

女房东告知开战的消息，语气平淡；日记里的记载，也仅是一笔带过。

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回忆一战爆发时，描绘了相似的图景：

1914年夏日，维也纳阳光明媚，咖啡馆里依旧谈笑风生，人们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很快会结束的边境冲突。

从20世纪萨拉热窝的一声枪响，到21世纪某个海鲜市场出现的不明肺炎，那些日后掀起滔天巨浪的黑天鹅， 在起初的迷雾中，常常只被视为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

我们或许也正身处这样的雾中 ： 今天的头条新闻，未来教科书上可能是一个时代的注脚，但对当下的我们而言，它可能只是短视频中的一条推送，或是茶余饭后的一声感叹。

我们如1941年哥廷根森林里的散步者，感受着「天气极热」，却听不见历史齿轮那沉重而确凿的转动声。

4 冰川的消融

一战的壕沟与二战的废墟，让战后世界艰难地学会了「制定规则」的游戏。

目的很直接：避免弱肉强食的全面冲突再次将文明拖入深渊，不要再掀牌桌，不然互扔原子弹，人类可能都要玩完。

当然，我不是暗示某大国对某南美国家的行动会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

我想说的是，此类行动在国际法理与地缘政治上，或许已经悄然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

但这种崩塌并非大厦倾覆的轰然巨响，而更像是冰川的消融：每一天听起来都只有轻微的咔嚓声，直到巨大的冰架最终断裂入海。

5 结语

最后，想起某位已经被封杀歌手的歌，以此荒诞感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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