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龙咬下的苹果

《Apple in China: The Capture of the World’s Greatest Company》被《纽约时报》和《经济学人》评为2025年度迄今最佳书籍之一。作者帕特里克·麦基采访了两百多位前高管和工程师,并结合乔布斯未公开的会议记录、内部邮件及中国相关备忘录,揭示了苹果供应链与中国的紧密联系——远不止“把代工外包到中国”那么简单

除了大众「中国的工厂帮助苹果成为世界市值最高的公司」的认知外,作者也抛出了「苹果无意中塑造了当今的中国」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观点

有趣的是,这本书在 Amazon 上有4.7的高分, 但是它在豆瓣上却连词条都不存在,这意味着它其实是被「禁」了,就像18禁的电影更能吸引观众一样,我也对这样的「禁书」更感兴趣。


果然是被禁了,文章发出去之后被公众号秒删了


首先这本书的封面就非常有设计感,因为苹果的 Logo 就是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据说是不咬一口的话,苹果看起来就和樱桃很像。

而这本书封面:

被咬下的苹果的部分,刚好被龙的阴影所覆盖,而龙嘛,是 帝王之征 (脑子里总是会想起新三国的梗), 中国的象征, 所以封面中龙与苹果的关系就如书中描述的苹果与中国那般,相互交织了起来。

要理解苹果与中国的关系,首先就要理解苹果是家什么样的公司。

与谷歌,脸书,亚马逊这些科技巨头不同,他们更多都是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提供的是搜索,云服务,广告等在线服务;

虽说苹果也有软件服务,但是它更像是一家电子消费品企业,依赖制造业,需要有人帮他们把设计好的产品原型能制造出来,才可以销售给客户 而谷歌的搜索或者脸书的社交功能,就只需要工程师能把软件开发出来,就可以上线服务用户,并不需要中间商。

更通俗地理解,和苹果处境类似的,就是美股七姐妹里面的特斯拉,车设计好,总需要有工厂能制造出来。

差别就是,苹果自90年代开始,就不再拥有自己的工厂。

2 从台湾到中国大陆

从2010年开始,苹果就超过了微软,成为了市值最高的公司, 一直到近些年的AI浪潮兴起,苹果的市值第一地位才受到挑战,与微软、英伟达等公司交替领先。

乔布斯90年代重返苹果,整顿苹果业务,砍掉各种乱七八糟的产品线后,开始重新专注于个人电脑领域,定下了消费级与专业级、台式机与便携机的二维产品矩阵。

当时苹果为了扭转颓势,扭亏为盈,因此将在美国的最后的工厂也出售掉,只专注于设计

乔布斯回归后亲自操刀的第一款产品是iMac G3 (1998年),采用了颠覆性的半透明彩色塑料外壳,造型圆润像鸡蛋,是一台简洁的“一体机”:

设计非常美,但是制造起来却是非常高难度,苹果当时找到的是韩国的LG来作代工;而G3面市之后,凭借其精美的设计,可谓一炮而红,但是LG的产能一直上不去,并且良率也不是非常高,导致苹果无法快速铺货;

LG承诺的欧洲和美国的新工厂也因为种种问题难产,无法上线,更让苹果气恼的是,LG竟然觉得自己是核心供应商,想拿捏苹果。

因此苹果开始把目光转向其他供应商,尤其是当时冉冉升起的台湾供应商,其中的代表就是从手工作坊起家的鸿海科技, 不过它的另一个名字更为人熟知:富士康。

富士康老板郭台铭给当时主管供应链的库克打电话说,把订单给我, 我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在千辛万苦拿下苹果订单后,郭台铭渐渐也遇到了和LG类似的产能问题,新建生产线是当务之急,问题在于,建在哪里呢?

制造业是劳动密集型行业,不是把生产线建好之后,流水线就能自动运转起来的,需要招聘大量的劳动力, 在订单爆单的时候,还需要能快速地招募到新工人。

随着改革开放的日益加深,中国大陆的大门缓缓打开,近乎无限量的廉价优质劳动力,非常优惠的税收,土地和产业政策, 让像郭老板这样的台商,把目光投向了海峡的对岸。

3 苹果掌握力

苹果硬件部门的组织架构:

苹果对品质有着非常高的要求,也非常热衷于挑战极限,书中提及的一个例子就是新款的 Mac Mini,设计负责人Jony Ive向ID工程师比划了一下 Mac Mini 的尺寸,问你能不能做出这个尺寸的电脑?这位工程师回复到,可以的。

Jony 比划的范围又小了一些,问到,这样呢?工程师,回复,可以的;Jony比划的范围再小了一些,问,现在呢?工程师回复,这个就非常难了。 Jony 就拍板说,我们就干这个尺寸的 Mac Mini。

这个就和孙子说的「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问题在于,原型设计是能设计出来,但是最终能如预期那般由工厂生产出来嘛?

这个就依靠苹果的MD工程师真的睡到工厂车间的地板上,和供应链的工程师一起优化生产流程。 为了保证制造的品质和工艺,苹果还会给「供应链」买先进的设备,放到工厂里面去,标明是「苹果专用」,在2012年,苹果就给在中国的工厂购置了超过73亿美金的「苹果专用」设备,到2016年,这个数字变成了133亿美金。

书中有一个趣事可以侧面印证苹果向中国外派工程师之多:

为了方便苹果的工程师去成都的工厂,苹果曾推动美国航空公司UA(United Airlines)开了一条从旧金山到成都的直飞航班,每周3个班次;而苹果承诺会订36个头等舱,来保证这条航线可以盈利;

因此,在疫情之前,旧金山飞上海的航班,往返含税约5000元人民币出头.

正因为此,苹果并不拥有「工厂」,但是却可以如臂使指那样掌控工厂; 有远见的代工厂也乐得与苹果合作,把苹果的各种先进制造工艺学到手,再回头接更多客户的单。

4 为什么是中国?

又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是中国?是苹果一开始就高瞻远瞩,布局成这样的么?

读完全书之后,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脉络,不是谁设计成这样的,而是多方博弈之后,演化出来的结果。

随着ipod, iPhone, iPad 系列的爆火,苹果需要能日产百万件设备的供应链,而有足够劳动力来满足苹果生产需求的国家或者地区也只有中国一家,苹果为了利用好中国的人力,就安排工程师去指导供应链的工厂;

而工厂出于自身扩张的目的,也乐见其成,有非常强烈的动力来学习苹果的技术,即使被苹果降低产品报价也在所不惜;而中国政府为了出口创汇,以及向科技密集型的产业转移,也非常希望可以引进先进产线,给地给贷款还给税收优惠;

多方作用之下,让中国的供应链形成了非常明显的人才,资源,成本的聚焦效应,可谓独占鳌头。

拥有廉价人力成本的国家,如越南,印尼,也想像中国那样提供税收优惠政策吸引外资,但是劳动力的数量,基础建设,人才密度比不上中国;而人口众多的印度,在人才密度和供应链成本上,也比不上中国;

库克曾多次表示,中国在高端精密制造领域的技能密度与产业工人规模具有巨大优势,其中他曾直言:在美国想开个模具工程师的会可能凑不够人,但在中国一个省能填满几个足球场。

诚然,中国的劳动力成本在上涨,但是中国供应链提供的成本和人才优势,又把产线转移到东南亚国家的劳动力成本给抹平了,如果生产线出问题没人能修,零件缺失还要回国内采购,停工带来的损失要远大于便宜工力省掉的成本。

而现在一直甚嚣尘上的供应链转换,更多是中美地缘政治,而非是企业基于生产成本用脚投票导致的结果。

5 红苹果

书中还有一大部分谈的是苹果和中国政府之间那种暧昧和微妙的关系,这部分估计也是本书被封的原因。

但是我觉得这政治部分的内容,更多是作者的一家之言,很多是属于臆测,从苹果的做法去猜测动机,然后再去影射中国政府。

在中国做生意,合规总是跑不了的,苹果在坊间一直有一个「在中国,外企中合规做得最好」的名头。

指望苹果这样的跨国巨头去和世界上最强大的政府之一正面硬刚,无疑是异想天开。

商业归商业,政治归政治,这才是苹果能在中国立足的根本。